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 贾子凡
10月的北京，湖广会馆的百年戏楼又亮起了灯。近日，来自10个国家的18名国际青年与中国学子同台，共演一出由京剧经典剧目《白蛇传》改编的《白蛇新语》。台下，来自泰国、新加坡、日本等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家与学者凝神观看。
这是中国戏曲学院（以下简称“国戏”）主办的第四届中外戏剧交流与合作论坛的开幕演出，依托北京市教委来华留学生了解中国项目，由国戏联合北京语言大学、北京舞蹈学院等高校创排。此次参演《白蛇新语》的泰国青年陈晓龙是北京语言大学国际学生艺术团声乐班班长。“刚开始排练时我其实看不懂也听不懂，是身边一个中文很好的泰国朋友一句句给我翻译白蛇、许仙在讲什么。我被故事打动，也越来越喜欢中国戏曲了。”陈晓龙说，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演唱过的《白蛇新语》歌曲。
“当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学生共同探索一个中国的经典故事，他们经历的不只是一次舞台创作，更是一次真实的跨文化学习。最终留下的或许不仅是一部作品，还有倾听、理解与共同创造的能力。”国际戏剧协会总干事陈仲文说。
这样的相遇不只发生在北京。论坛上，泰国泰中戏剧艺术学会执行主席庄美隆，讲起为泰国民众乃至王室所喜爱的“优泰剧”的由来。
20世纪60年代，庄美隆作为编导，随潮剧团到泰国各地演出。台下观众大部分是泰国人，听不懂唱词，戏班只好请人在台边用泰语讲解。庄美隆心里不是滋味。随后十几年，他一直尝试把潮剧译成泰语演唱。
1982年，适逢曼谷建都200周年庆典，剧团受邀演出。“我已经设想泰语潮剧很久了，这次正好是个机会。”当时关于包拯断案的电视剧在泰国热播，庄美隆选定用泰语演绎潮剧《包公铡侄》。“演出的反响特别好，泰国诗琳通公主整场一直在鼓掌，我们感动到流泪。后来剧目经电视台转播，轰动了整个泰国。”庄美隆介绍，泰国观众称之为“优泰剧”——“优”即中国戏曲，“优泰剧”就是用泰语演唱的中国戏曲。
“中国戏曲走出国门，和当地语言结合在一起，是一条走得通的路。”庄美隆说，如今优泰剧的影响力越来越大，王室、高校都来请他们演出，优泰剧也被融入泰国电视剧。
“走出去”，更要“走进去”。新加坡戏曲学院创院院长蔡曙鹏10余年间带领20余个中国院团出访13个国家、20座城市，总结出戏曲对外传播的“三结合”原则：演出前办讲座、导赏，让当地观众知道剧种和特点看点；演出期间进高校，开展戏剧表演工作坊；演出后举办戏迷、专家对谈。“让当地观众不只是看客，不是欣赏某一种海外奇观，而是真正地进入其中，让出海戏剧成为文化理解的发生地。”国戏科研处处长吴新苗说。
戏剧人才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成长。新加坡南洋艺术学院表演艺术学院院长林汉崇介绍，该校部分学生一边攻读音乐表演硕士，一边在专业机构团体进行演出。“学习和专业实践并不一定是两个先后发生的阶段，他们可以不断地往返，在学习中进入专业实践，再把专业实践带回学习。”他随后抛出一个关于艺术教育“未来可能”的问题：“我们把传统传给下一代，然后呢？”
年轻戏曲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。90后京剧演员果菁用短视频宣传京剧艺术。“视频把演员跟观众之间的距离拉近了，我也在创作的过程中意识到，互动对于艺术传达十分重要。”去年，果菁在湖广会馆举办个人演出，《游龙戏凤》《贵妃醉酒》的预告视频吸引观众到线下观看，演出现场的精彩片段又被观众制成视频发到网上，“形成了一个比较良好的循环”。“审美重构不是我们提前想好一套方案，而是在和观众互动中慢慢长出来的。年轻观众也不是被动接受，他们每次点赞、评论、二创其实就参与了重构本身。”
在澳大利亚，90后笛箫演奏家董敏从留学课堂走到街头，传播中国传统音乐。她身着汉服邀请路过的外国小朋友尝试吹响竹笛，一个女孩一下掌握了技巧，吹出了声，兴奋得不行。“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神奇的乐器。”女孩说。董敏觉得，文化交流就是从这样一次亲身尝试开始的。
董敏后来在悉尼大学开课教竹笛，主修西洋乐的本地学生也来选修；创办悉尼芈雅中乐学院，培养上千名学生；成立澳大利亚青少年华乐团，今年把《声声慢》选段带进悉尼女子中学中国日……她把传播的根深植进青少年教育。“让海外青少年从熟悉的中国民族乐器出发，逐渐走进中国戏曲，也让更多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有机会认识、理解和欣赏中国传统艺术。”董敏说。
国际学生也以学术研究和艺术交流的方式，促进文明交流互鉴，成为连接不同国家观众的桥梁。来自泰国的国戏在读硕士研究生陈贝贝，用中泰双语做自媒体，传播中国戏曲。她将泰国孔剧和中国京剧作比：“泰国孔剧以史诗《拉玛坚》为主要内容，是泰国宫廷传统艺术的代表。中国大众对泰国孔剧比较陌生，泰国人对中国京剧的了解也不算深入。”陈贝贝说，“陌生的背后是文化的差异，而差异会成为交流的动力。跨文化交流真正有效的是双向交流，而不是单向输出。”她用中文研究泰国孔剧，也用泰语介绍中国京剧，将其推荐给更多泰国人听见、看见、读懂，让他们从感到新奇走向理解内涵。
“戏剧是跨越语言与国界的人类共同财富，以其独特的感性力量与审美共通性，成为增进各国人民相互理解、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桥梁。”国戏副院长冉常建说，“要让中国戏曲与世界戏剧在对话中彼此照亮，共同回答戏剧何以承载文明、文明何以美美与共的时代课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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